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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断魂枪》写武侠题材,依循某种情节类型展开,却在高潮来临之前突降,戛然而止。其反类型、反高潮的写法,令读者预期落空,回头体会作者深意。武术在这里,代表现代威胁下的传统事物。小说中三人,对此态度各异。老舍自有定见,然而写法克制,使得作品阐释空间更趋开放。其技击描写、语言描写,也精当而意味深长。

老舍《断魂枪》写武侠题材,依循某种情节类型展开,却在高潮来临之前突降,戛然而止。其反类型、反高潮的写法,令读者预期落空,回头体会作者深意。武术在这里,代表现代威胁下的传统事物。小说中三人,对此态度各异。老舍自有定见,然而写法克制,使得作品阐释空间更趋开放。其技击描写、语言描写,也精当而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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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觉得,“通俗文学”这概念,不若“类型文学”明晰。通不通俗,见仁见智;类不类型,相对容易指实。所谓类型,即有固定套路、窠臼可循,读者因为熟悉,而生一种较不费力的快感。譬如,武侠小说有这样一类情节模式:绝世高手决意隐退,怎奈对手强聒不舍,为逼其出山,设法挑衅,或毁其家,或伤其徒,不一而足。最终,高手不得已重入江湖,经连番恶斗制服对手,再度伸张了正义。

 

老舍《断魂枪》则不然。

 

1935年初,他动念撰一部武侠长篇《二拳师》,积累材料甚夥。后“因索稿火急”(《〈老舍选集〉自序》),便掇其菁华,写成这个短篇。虽说前身是武侠小说,情节却异于常规:神枪沙子龙金盆洗手,改镖局为客栈,不再涉足武林。大弟子王三胜街头卖艺,遇孙老者挑战,手中枪两番被击落。原来,后者“久想会会沙子龙”,三败遂带老者去见师父。

 

至此还是熟悉的配方,读者自然期待沙子龙挺身而出,同孙老者一决高低。孰料他始终避不与战,老者失望而走,故事落幕。小说在该有高潮之处突降,令读者一脚踏空,回过身来体味作家深意。其深意所在,下文再述。不妨先指出,反高潮、反类型造就的惊异感,乃是这短篇的主要艺术效果之一。反类型,意味着有类型树立在前。论者将民国武侠小说分作三个阶段:1912—1922年为萌芽期,1923—1931年为繁荣期,1932—1949年为成熟期(范伯群主编《中国近现代通俗文学史》第二编)。老舍下笔之际,坊间武侠作品汗牛充栋,早已形成若干情节套路,也培养出一批深谙套路的读者,这是《断魂枪》生长的土壤。倘对既定模式无所知,读这篇小说,乐趣必大大削减。它不是一篇自足的作品,乃依赖于某种书写传统而存在,尽管是反向的依赖。

 

描写技击场面,在武侠小说中是题中应有之义,作家笔力强弱,往往于此见之。沙子龙虽未与孙老者一战,可后者退而求其次,希望前者授以枪法,为表能力,独个练了一趟查拳。所以功夫描写,仍是一场不漏。通篇算来,凡三场,依次是:王三胜卖艺时耍大刀,三胜与孙老者比武,以及这套查拳。细审老舍用笔,处处不同,各有分寸而妙合武理。大刀与查拳两场具表演性质,动作繁复,故常用概括写法。王三胜是“削砍劈拔,蹲越闪转,手起风生,忽忽直响”,势大力沉,又兼身手矫捷。他系沙子龙门下高徒,武功自然不凡,如此写方合理;孙老者击败他,也方见得手段。不过这带来一道难题:再写老者,如何显出更胜一筹?看老舍描摹其拳法:“快之中,每个架子都摆得稳、准,利落;来回六趟,把院子满都打到,走得圆,接得紧,身子在一处,而精神贯串到四面八方”。出招除快之外,更是稳而到位;除了动作,精神又四下烛照无遗,整座院子皆在掌控。较之王三胜,顿有上下床之别。

 

再观两人比武一节。老舍摒弃普通武侠小说的热闹写法,两番较量,皆在一两招内定胜负。这更符合实战经验,而不利于吸引类型文学读者。由于动作精简,他改用工笔,每招每式交代分明,足可复原,绝无取巧余地。其间有些细节耐人寻味。譬如孙老者许王三胜使最擅长的大枪,三胜却要老者使三截棍,因知它“不是随便就拿得起来的家伙”,老者一诺无辞。三截棍兼有长短软硬之用,对功夫要求最苛,以此相挟,先就存了为难之意。一从容,一计较,气度广狭立判。王三胜第一次落败后,紫涨面庞,“抄起枪来;一个花子,连人带枪滚了过来,枪尖奔了老人的中部”。人体中部打击面积大,蹿高伏低皆不便,进攻最难化解;三胜滚地而来,老者俯攻不易,又无从击倒,前者几已占了不败之地。然而这种打法,近乎耍赖,是气急败坏之下,只顾争胜了。可见老舍描绘技击,纯走写实一路,且能于中透露人物心理。他自言,“过去我接触过很多拳师,也曾跟他们学过两手”(《人物、语言及其他》),有切身体会,复加锤炼,始可写到这地步。

 

“武戏”而外,“文戏”也颇可观,譬如人物对话。老舍强调,对话旨在塑造人物,要从中“看出他的生活与性格来”(《人物、语言及其他》)。沙子龙久经历练,二十年威名不衰,自非莽夫。他闻说比武始末后,初见孙老者,语极谦和:“要是三胜得罪了你,不用理他,年纪还轻。”老者听后,“有些失望,可也看出沙子龙的精明”,一时难以应对。沙氏精明在于,孙老者击败王三胜,原为激他出头,他一上来,主动把过错揽在三胜身上,便无出头之需。但如仅说三胜有错,又贻对方以口实,故他拿年轻为由开脱,老者若责备太甚,倒显得以大欺小,也无法再紧逼下去。一句话,卸劲气于无形,实是上等的交际手腕。小说里,沙子龙和孙老者都是老江湖,其对话的微妙而富意趣,大抵类此。

 

老舍精心打磨这样一篇武侠题材的作品,用意何在?回到小说开头,“沙子龙的镖局已改成客栈”一句之后,忽升到广阔的背景上:“东方的大梦没法子不醒了”,用整整一段叙述彼时亚洲境况。马来西亚与印度的冷兵器被西方的热兵器打垮,铁路长驱直入中国。这段叙述类似古诗文常见的“互文”修辞,讲马来西亚与印度的兵器即所以讲中国。据研究,中英鸦片战争时,“英军已处于初步发展的火器时代,而清军仍处于冷热兵器混用的时代”(茅海建《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第一章),这是中国致败之一因;讲中国的铁路即所以讲马来西亚与印度,譬如印度,在19世纪初年,多数地区承认英国东印度公司宗主权后,便即大造铁路。面对现代物质成就,古老的亚洲毫无还手之力。这威胁不仅及于物质,而且及于精神,“新的技术——铁路列车、印刷机、其他的机器、更有效的战术——是不能忽视的,这些事物几乎是不知不觉地通过迂回间接的方式来和古老的思想方法对立起来,在印度人的内心造成了一种矛盾”(尼赫鲁《印度的发现》第七章)。老舍介绍大势,也以精神影响收尾:“听说,有人还要杀下皇帝的头呢!”

 

火器令武术变为无用,火车令走镖变为无用,沙子龙在这两重背景下弃绝了武术。武术在此,代表现代阴影下的传统事物。老舍要探讨的,是传统何去何从。沙子龙决然放手,改弦易辙;孙老者不图名利,竭力赓续;王三胜仍幻想以之挣脸面、挣饭碗。我们认同谁?老舍本意在替沙子龙惋惜,“许多好技术,就因个人的保守,而失传了”,然而运笔克制,写沙子龙送走孙老者,自己关门练枪,到这里,“我只写了两个字:‘不传’,就结束了。还有很多东西没说,让读者去想”(《人物、语言及其他》)。我们大可得出不同的答案。小说因其克制,不受缚于作者意图,辟出更自由的解读空间。这或许是作者的失败,却是艺术的成功。□成 玮(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副教授)

 

新媒体编辑:张艺凡

责任编辑:王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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